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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牧民桑珠开心地抱着出生不久的羊羔。记者 武沛涛 摄

图为措美县古堆乡扎西松多村新出生的小羊羔。记者 武沛涛 摄
3月的措美县古堆乡扎西松多村,大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但在海拔4500米的草场上,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同的躁动。
年近60岁的牧民桑珠把最后一捆干草放进围栏后,直起腰,眯着眼望向羊群。几只母羊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行动迟缓,时不时回头舔舐自己的后胯。桑珠在这片草场上放了30年羊,这种情况他再熟悉不过——母羊快要生产了。
“这一批是第三窝了。今年春羔的成活率,我看差不了。”桑珠嘴里念叨着,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又像是说给那些母羊听。
距离羊圈不到50米的地方,是一间简易板房。40岁的农牧技术员旦增群培正趴在木桌上,对着一本《接羔育幼记录簿》勾勾画画。表格里密密麻麻地记着:“3月10日,产羔28只,成活28只;3月11日,产羔23只,成活23只;3月12日,截至目前,产羔9只,待产……”
这个春天,旦增群培被措美县农业农村和科技水利局派驻到扎西松多村西如堆组,24小时守着这群待产的母羊和新生的小羊羔。对于世代靠天养畜的牧民来说,如今,技术员住进放牧点帮助他们,已逐渐成为常态。
“拿绳子,温水,快!”
就在旦增群培低头记录时,外面传来牧民普布顿珠略带急促的喊声:“群培,快来看看这一只,好像不对劲!”
旦增群培跑出板房,顺着普布顿珠手指的方向,一只黑白花的母羊卧在角落里,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却迟迟不见羊羔的蹄子。旦增群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母羊的腹部——凭经验判断,这是典型的胎位不正,若不及时干预,大羊小羊都保不住。
“拿绳子,温水,快!”他一边吩咐,一边脱下外套,挽起袖子。
普布顿珠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跑进旁边的储物间。等他端着一盆温水跑回来时,旦增群培已经半蹲在母羊身后,手臂上涂满了肥皂水。在这海拔4500米的草场上,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有的只是他冷静的眼神和那双沾满羊水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一刻钟后,随着旦增群培一声轻喝,两只湿漉漉的小蹄子终于露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包裹着胎衣的小生命滑落在干草上。
“生了!生了!”普布顿珠忍不住叫出声。
旦增群培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珠,迅速撕开胎衣,用手指清理小羊羔口鼻里的黏液。直到那小东西发出第一声细弱的“咩”叫,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双手,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经验还管用。”普布顿珠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敬佩。
旦增群培洗手的功夫,普布顿珠已经把这事记在了心里。他欣慰地说:“以前遇到母羊难产,只能干着急,拽不出来就认命。现在有技术员在,心里踏实多了。”
这样的守护,并非偶然。措美县像旦增群培这样的技术员有14人,分散在全县4个乡镇的各个放牧点和合作社。他们当中有农业乡土专家,也有涉农专业的大学毕业生。这个春天,他们不坐在办公室里,而是把“技术课堂”搬到了羊圈旁、牛棚边。
“三农工作要落在具体的羊身上、牛身上”
事实上,这份“住进草场”的守护,早在去年冬天就已开始布局。
2025年12月,措美县连续召开了几场重要会议。一场是关于持续促进农牧民增收的工作专题会,一场则是县委农村工作会议。在农村工作会上,县委书记桑旦的话说得很直白:“‘三农’工作不能只挂在嘴上,要落在具体的羊身上、牛身上。”会议定下硬指标:2026年,全县肉蛋奶产量要稳定在8739吨以上,牲畜出栏要达到72670头(只)以上。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只春羔的成活,都关系到全年牧业的盘子,关系到农牧民的钱袋子。而接羔育幼,正是牧业生产的第一道关口,也是最脆弱的一关。
为此,措美县在今年2月就启动了农牧业防灾减灾饲料储备采购项目,16万元的专项资金用于储备玉米秸、苜蓿草、豆饼等配比科学的精饲料,确保牲畜补饲不断档。与此同时,一份份应急药品采购中标公告也陆续发出,各类兽用药品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基层放牧点。
硬件在配齐,软件也在升级。在西如堆组待了快半个月,旦增群培最大的感受是:牧民的思想转变了。起初,桑珠这些老前辈对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多少有些半信半疑。毕竟放了一辈子羊,还要听你一个拿本本的年轻人指手画脚?但几次成功助产、几次及时救治之后,大家的态度悄然转变。现在,每到傍晚,桑珠都会主动跑到板房里,跟旦增群培“汇报”当天的情况,请教第二天的注意事项。
“以前我们接羔,就是看着,生不下来就拽,拽不出来就只能认命,大的小的都保不住。”桑珠蹲在羊圈边上,掰着指头算起账来,“往年这个时节,光是难产、冻死、饿死的,少说也要损失七八只。今年到现在,圈里只死了一只,还是先天不足的弱羔。”
桑珠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吃奶的2只羊羔:“你看它俩,要是搁在往年,母羊奶水不够,肯定要死一只。现在有技术员守着,教我们怎么补营养、怎么辅助喂奶,两只都活得好好的。”
他说的那对小羊羔,一只正挤在母羊腹下,脑袋一拱一拱地吃奶,另外一只则在普布顿珠怀里大口吮吸着奶瓶,白花花的身子像两团移动的雪球。
“你听,又一只羊羔出生了”
旦增群培的记录簿上,不仅记着产羔数,还标注着每只母羊的体况、小羊羔的初生重、吃奶情况等。这些数据最后都要汇总到县里,作为来年品种改良、疫病防控的参考。
“我们不仅是来帮忙接生的,更是来摸底的。”旦增群培说。
从西如堆组放眼到整个措美县,牧业生产的变革正在多个维度同步发生。在古堆乡,雪域利民养牛养殖合作社里,技术员正指导牧民进行牦牛改良;在哲古镇,畜产品一体化提升工程项目现场机器轰鸣,延伸农牧产业链的蓝图正逐步变为现实;在乃西乡,2026年放牧点除险项目已经完成招标,那些条件艰苦的偏远放牧点,基础设施将得到切实改善。
如今,在措美县农业农村和科技水利局的办公室里,全县接羔进度汇总表上的数据,正一天天往上攀升。截至目前,全县新生仔畜2710头(只),仔畜成活2606头(只),成活率达96%。
对于牧民而言,账本很简单:出栏的羊越多,手里的现钱就越宽裕。在全县农牧民增收增速要超过8.2%的目标下,这不仅仅是一串数字,而是关系到每一户人家能否“手头宽裕”的硬杠杠。接羔育幼,就是增收的“第一道车间”。
黄昏时分,西如堆的草场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羊圈里,新生的几十只小羊羔在母羊身边撒欢,“咩咩”声此起彼伏。
普布顿珠提着一桶水,挨个给母羊添水后,又走到旦增群培身边问道:“群培,你们明年还来吗?”
旦增群培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小羊羔,轻声说:“只要这些母羊还在生,我们就会来。而且,明年不光我们来,还要带更多的年轻人来。”
夜色渐浓,板房里的灯亮了起来。那是一盏普通的充电式应急灯,在这个没有电网的放牧点,它的光芒足以照亮那本记录簿,也足以温暖这个海拔4500米的春夜。
灯亮着,人守着,羊圈里又传来一声细弱的“咩”声。普布顿珠笑着对旦增群培说:“你听,又一只羊羔出生了。”(记者 武沛涛 通讯员 王利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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