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收藏的音韵

2025-02-27 10:48:20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作者:华南师范大学学生 吴妍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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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鸣刺破盛夏的黏稠,墨绿色山脉在远处起伏,像未拆封的信封边缘。我们前往支教的学校是西藏自治区林芝市的八一中学。2900米的海拔,地处雅鲁藏布江之北,背靠比日神山,山连山形成天然的屏障,原来这就是从前素未谋面却心之所向的雪域高原。山,总是沉默的。它们像一群历经沧桑的老人,日复一日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我常常想,山若有记忆,该记得多少故事?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偏远地方支教,背包里装着几本语文课本和故事集。

  第二天早上,是我们的开学典礼。那个叫卓玛的小女孩站在国旗下,像一颗亮亮的星星。她站在主席台最中间,用清亮的嗓音唱起了国歌。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种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上课的时候,全班16个孩子,从4岁到10岁的都有。卓玛坐在最前排,两根羊角辫像枯树枝支棱着,衣襟沾满油亮的包浆。我翻开书的手在抖,粉笔头突然被风卷出窗洞,孩子们哄笑起来,像一朵朵天真烂漫的花儿。每一个孩子都有个寄予着美好未来的名字,我想他们一定都想走出这片雪域高原,到外面的世界看看。第一天的课,为了活跃气氛,我带着他们一起学了《虫儿飞》,孩子们都很喜欢这首歌,他们说旋律好听,歌词也写得好。其实这只是我和孩子们的见面仪式,虽然只是闲聊式的拉近距离,但为了让孩子们能喜欢上我,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嘴边话题都斟酌了许久。孩子们会觉得幼稚吗?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吗……好在一个个问号都在这堂课中得到了答案,孩子们的积极回应总让我觉得,我们其实就是宇宙间轨迹吻合的两个颗粒相撞,碰撞出绚丽的火花。

  往后的正式课程,我还精心打磨了古诗课,考虑到了讲课可能会出现的许多情况,比如年龄跨距、能力的参差。但我却忘记了一个难以克服的关键问题——虽然我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但学校很多孩子家都是西藏本地的,他们大多说着熟练的藏语和带着浓浓藏语味的普通话,对于一些生僻字词,用普通话上课完全跟不上节奏。这个问题我们在头几天也跟各位老师商讨了许久,如果要请当地的老师作“翻译”,不仅降低课堂效率,还让我和学生们之间产生隔阂。于是,我尝试慢慢放慢了上课节奏,还加了许多可爱的漫画板书和生动的肢体语言。后来,这种独特的教学方式竟成为了我和同学们的“独门语言”,彼此磨合适应,逐渐有了默契。

  卓玛每天都是最早到校的,可家和学校的路程也是班里最远的,可能要走上一个半小时的路才能到达学校。每天早上,她都早早地到校,把沾着露水的野莓用芭蕉叶包好塞给我,果浆在作业本上洇出紫红色的地图。有一天她问我,“老师,你可以教我写字吗?”我欣然答应了。后来每天放学后她都留下来,我教她写字,她教我认识大山的植物。渐渐地,我发现这个女孩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一首诗读两遍就能背下来,一个故事听一遍就能复述。这边山里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在这样的暮色里,卓玛常常留下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笔一画地练习写字。她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有时候,她也会给我讲高原上的故事: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条小溪里有小鱼……她还学会了用“清澈”造句,她说,老师的眼睛像清澈的山泉水,眼神闪闪发光很有生命力,让我们好像也看到了生命希望。这或许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比喻了。

  那天,学校组织游学,我们走过西藏的小桥流水,踏过漫无边际的牧草,孩子们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述说着故事,述说着梦想;说给同伴听,说给我们听,说给这一整片绚烂的星空听。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卓玛突然轻声哼唱起,仰头凝望的眼神里含着亮光。

  “老师,我想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一名老师,教山里的孩子唱歌,教他们写歌词!”

  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希望就像春天的野草,顽强地从偏远之地中钻出来。

  “卓玛,你知道吗?老师最喜欢的书就是《我与地坛》,里面有一句话我想送给你,命运把我推到悬崖边,我就在这坐下来,唱支歌给你听。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这雪域高原唱出最响亮的歌。”

  卓玛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她点点头,突然起身站了起来,在静谧辽阔的星空下,高声唱起藏语歌,虽然我听不懂,但很有力量。整片星空都是她的听众,歌声从冰裂纹的唇间升起时,沉睡的比日神山抖落肩头星辉。那是糅合了融雪清冽与酥油灯暖意的颤音,高音处忽而裂帛般撕开亘古的寂静——银河竟随着音阶倾泻而下,化作她指间流转的珊瑚念珠。

  最后一个音韵被雪山收藏时,她睫毛上的星子簌簌跌落,歌声的余烬仍在稀薄空气里燃烧,像不灭的煨桑青烟缠绕着12座雪峰,在这片雪域高原重重散开。

  这一晚,成了我记忆中的永恒。

  4个月的时光匆匆而逝,分别的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校长在操场边栽下了我们相赠的木棉树,他说等孩子们毕业那年刚好开花。雪域高原的山风掠过彩钢板屋顶,带着远方的讯息——或许明年会有新的“小吴老师”沿着挂壁公路而来,行李箱里也藏着一本被青春熨烫过的书。

  临走时,我弯腰拉好每一个孩子滑落的羊皮袄,风正把玛尼堆上的经幡吹成呜咽的竖琴。16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在怀里发烫,封皮上手绘的格桑花还沾着酥油茶的香。

  "老师别走!"卓玛突然扑上来,辫梢银铃铛撞碎在我登山包上,更多温热的小手抓住我褪色的红钢笔。冰凉的金属眼镜框起了雾,恍惚望见12座雪峰在我冻裂的教案里崩塌。

  全班同学齐唱我们第一天课堂上学的《虫儿飞》。卓玛唱得最大声,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像山涧的溪水。歌词在寒风中迅速结晶,每一粒音符都裹着青稞酒的烈。她眼里噙着泪水,拉着我的衣角:“小吴老师,你一定还会回来的吧。”我坚定地点点头,望向窗外时山鹰正掠过教室屋檐最后一块残雪。卓玛偷偷塞进我口袋的奶渣糖开始融化,糖纸上的小牦牛在体温里活过来,用角抵着心跳咚咚作响。卡车发动的瞬间,车尾惊起的雪尘里浮动着16张涨红的脸,他们用汉语和藏语交替喊着什么,声音被突降的暴雪掐断在螺旋状的气流中。

  如今,每当我站在教室里,仍会听见那截未送达的尾音,正随喜马拉雅板块的碰撞,在亚欧大陆地心深处生长出新的山脉。看着这些渴望知识的眼睛,听着他们稚嫩的读书声,我就想起卓玛说过的话:“老师,你知道吗?山那边的世界很大,但我想让高原的歌声传得更远。”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有这样一群孩子,他们用最纯净的心灵,唱响着生命的希望。而我的绵薄之力,给他们送去的不仅是纯粹的知识,我想更多的是爱与信念。那刻起,我的心中就默许下一个心愿:以我之学,为那个既清贫又富有的世界带去一抹光亮。

  月光在雪域高原流淌成银色的河,子夜的风掠过万年冰川,将学校石碑上的六字箴言吹成零下10度的冰雕。山,依然沉默。但我知道,在某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向高原时,会有一个女孩站在辽阔的雪域高原,用她清亮的歌声,唤醒这片沉睡的土地。那歌声,会越过重重山峦,传向遥远的远方……

  中国青年作家报 (2025年02月25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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